我們的基地在佛學院二樓的玻璃屋,空閒時候我會坐在裡面寫日記看書。早上總會有暖洋灑進,抬頭眼前就是壯闊層疊的山脈,耳邊呢,如果是下課時分,就是小喇嘛們滾輪胎、追逐嬉鬧的笑語,呼嚕呼嚕說著我聽不懂的拉達克語又快又長,像是在激辯著甚麼。探出頭向下看就是好多鮮豔的僧袍在沙地上奔來跑去。
如果是上課或者吃飯前,那就換成大聲朗讀經文,雖然都是小孩,不過音頻高低錯落,還是串成一首首悅耳的梵音。



  雖然是喇嘛,雖然生活紀律嚴明,雖然一天必須誦讀多次佛法;多數學生都還是有一般小朋友的調皮、好奇和貪玩本性,只要有空,就開始在外面的沙地上滾輪胎,追逐,試圖推動廢棄的卡車。只有校長或其他大喇嘛出現,才會突然噤聲,畏首畏尾快步離開。偶爾被我們撞見被老師罵或教訓,就面紅耳赤的跑開......


  但是好像到了某個年紀,就像那些五年級的學生,面孔行事開始出現僧侶的氣息。同學說有修行有差。可能真是這樣吧。年紀愈大被賦予的期許愈多,經由日夜密集的佛學參透,大概逐漸明白自己的責任,於是行為收斂了,談吐成熟了,會告訴我,他們之所以要學那麼多語言,是為將來推廣、弘揚佛法作準備。



 
除了義診之外,我們花最多時間的就是教小喇嘛們英文、中文、和衛生觀念。年齡層從幼幼班到高年級學生都有。到Spituk Gonpa教學,面對的就是一群年齡相當於台灣小學以下的孩子。必須聲嘶力竭,想出有趣的互動遊戲才能吸引學生的注意力。在GTM,我們教英語會話也教中文。英語會話課上,年紀最大英文也最好的學生Gicmet告訴我他一天的學校生活。他們六點半起床,如果輪到廚工就必須更早;誦經之後吃早餐,之後一連串課程包括佛法、英文、藏文、印度文、拉達克文、和數學從九點四十五開始;銜接午餐之後課上到四點,短暫的午茶休息,打掃,然後繼續研讀佛經,晚課,就寢。很規律,也幾乎沒喘息和屬於自己的時間。

  某次到廚房幫忙,就看到Gigmet坐在裡面的小隔間,抓住空檔唸書。我還看到幾個三四年級的小喇嘛熟練俐落的削蘿蔔皮、揉麵團、燒水做花捲;速度之快動作之精準,我削一個他們削三個;我捏的花捲他們必須再塑型黏著;這幾天廚師不見了,我們看小喇嘛必須清晨四五點就爬起來準備早餐,有時候會因為廚房工作不能去上課,想幫忙減輕他們的負擔,只是看樣子不知道會不會愈幫愈忙......


  有天晚上在討論英語會話課的主題,其實可以很自由很多樣,不過一時之間卻很難有結果; 因為我們共同的經驗太少,他們的世界很簡單生活圈很小,即使有機會進城,也是團體活動,不可能有機會在花花大街上探險。於是有些主題怕說了引不起興趣,有些是怕討論起來影響修行。其實我很想知道在他們眼中,我們是怎樣一群人,想知道哪些有關於台灣學生、或其餘外界資訊。不過想一想,誰說這群在嚴苛環境中成長修練,幾乎沒有外來雜訊干擾的孩子,心胸不會比我們成熟,視野不會比我門廣闊? 可惜語言不是全然通暢,否則就可以交換更多想法和心得了。



  今年應校長要求,我們臨時新增了中文課,由有中文教學執照和經驗的姵靜學姐到列城找資料規劃進度,其他同學輔助教學。一共六堂課,由ㄅㄆㄇㄈ對照漢語拼音教起,輔以簡單問候語、學寫自己的名字等內容。光是抄注音符號對照表就花了近半個小時,然後開始學發音,就看到一整個叫是二十幾個小喇嘛搖頭晃腦念著我們母語的最初階,平上去入即使配上手勢、強調聲音也要跟著變;ㄓㄔㄕㄗㄘㄙ教他們前面一組要捲舌,後面一組像蛇一樣有嘶嘶聲,念起來還是一個樣。不過看見小喇嘛們認真努力的樣子,聽到整齊劃一如誦經一般的朗讀聲,當下也不知怎麼,感動油然而生。尤其下課前,每個學生拿到我們翻譯的中文名字,還有教他們要怎麼寫的練習卷,臉上表情之興奮雀躍,下課後在走廊上蹦蹦跳跳,像往常如野牛遷徙一般狂奔,拿著紙張念自己的名字,請你糾正發音,那種情景我永遠也忘不了。


  雖然說我們不全然了解佛學院裡的教學制度與師生編制,可是大家一致覺得這裡的師生比實在太少;三十幾個學生,才五個老師,一半以上又都是四五十歲以上負責佛法教學,很難給這群活力正盛,正需要 role model 來引導成長的小朋友適切而足夠的關心和照顧。所以他們一見到師長就閃躲,老師大概也為了有效管教學生而不得不扮黑臉,看見大喇嘛叫小喇嘛這可是我之前壓根沒想過的事.......。有時候看了會覺得很心疼;他們沒有父母的噓寒問暖,在大團體中只能學著照顧自己辨別是非,犯錯受委屈要習慣不能哭,下次不要再犯同樣的錯。連這次來義診的牙醫師婉青學姐都說,這裡的小喇嘛是她看過最乖最能忍的小孩。


  那天是學校一個月一次的剃頭日,小朋有在冷冽寒風中洗頭順便洗僧袍,大的幫小的剃,校長幫大的剃,我們利用機會幫剃完頭的小朋檢察指甲,太長的、藏汙納垢的都要重新修剪,有些小朋友還不知道怎麼用指甲剪,於是就拉著他們的手,幫他們修剪指甲。思融說,當她在教小朋友這些日常生活起居行為,或者上課時,她會回想自己小時候是怎麼學習記憶;但我覺得好像很難整理出個有系統的學習歷程,因為一切是那麼理所當然,有父母叮嚀,有同儕之間的模仿,我們自然而然學會具備所謂''合宜 ''的行為。那這裡的小喇嘛呢? 每次看到他們在走廊上橫衝直撞積哩咕嚕亂吼亂叫,再看看校長及其他老一輩喇嘛的沉穩內斂,實在很難找到這之間的連結線。


  終究他們是會學會,不過可能要更長時間,更加辛苦。不確定我們一年兩三個月的參與和分享,是否真能為小喇嘛們的生活學習帶來正面影響,總之我們盡力做。搞不好將來在台灣某場講經會上,我們會看見黑貓司令Noephell,看見多妞,看見Tering Namgyal ......


  這群可愛的小喇嘛,在我們要離開前兩天起,開始了傳紙條活動。一整天不斷有用筆記本撕下折成的紙條送達我們手上  。可能,裡面的字句不通;可能,內容讓我們又好氣又好笑;可能,我從Grace變成"玻璃" (Glass)或阿草(Grass)姊姊,因為她們從未拼對過我的名字;但最後一晚攤開所有紙條,有畫畫的,有高年級學生用心做了信封還寫上我們的地址,甚至小Jigmet還送我一條佛珠,Puntso送我一朵花盆裡摘下鮮豔的花......還是好感動,到現在還好懷念此起彼落的葛蠟思~~葛蠟思~~呼叫聲......。
二十八號清晨出發去機場,風一樣大,空氣一樣冷冽;六點半準備上車,所有小喇嘛都跑到門口,當車開動,"謝謝~~~",一直揮手一直揮手,紅色僧袍一樣飄盪在風中,我聽見隔壁思融吸鼻子的聲音,自己的眼睛鼻子也酸酸的。Tensing老師說,one day when you become a good doctor, you must come back.很多小朋友的信裡也說,...hope we can meet again.....come back next year.  我想我會的,有機會我一定會把握。
你們也要加油!! 學校準備蓋新校舍,一個新的水力發電廠也會開始規畫,這樣以後你們就有安靜的環境及足夠的電力念書了 : 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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