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醫院打滾多年,生老病死每天在周遭上演,前輩分享提點也好自身體悟也罷,不能投入太深也不好抽離過頭,怎麼拿捏平衡點,在面對有距離的個體與身邊最親的人,又該如何調適,恐怕是無法練習預演也永遠沒有準備好的一天.

還沒唸到哪篇文章談臨終,談死亡,給心理帶來這樣深刻的震撼.騰寫下來以銘記之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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龍應台-給美君的信12

....(前略)... 醫療照顧,不得不在醫院裡,但是臨終,為什麼不能再家裡呢?隱私,是人的尊嚴的核心,所有罪疼痛,最脆弱,最纖細敏感,最貼近內心,最柔軟的事情,我們都是避著眾人的眼光坐的:哭泣時,找一個安靜的角落;傷心時,把頭埋在臂彎裡;心碎時,蜷曲在關起來不透光的壁櫥裡l溫柔傾訴時,在自己的枕頭上,讓微風從窗簾悄悄近來.請問,這世界上,還有比"臨終"更疼痛,更脆弱,更纖細,更柔軟,更需要安靜和隱私的事嗎?我們卻讓他發生在一個二十四小時不關燈的白色空間,裡頭有各種穿著制服的人走進來走出去,隨時有人可能掀起你的衣服,用冷冷的手指觸摸你的身體;你聽不見清晨的鳥聲,感覺不到秋天溫柔的陽光,看不見熟悉的親人,也聞不到自己被褥和枕頭的香皂氣息,但你聽得見日光燈在半夜裡滋滋的電流聲,心電圖的機器聲,隔鄰痛苦的喘息聲,更躲不開醫院裡滲透入骨髓的消毒氣味,那氣味在你的枕頭裡,在你的衣服裡,在你的皮膚裡,在你的毛髮,在你的呼吸裡.我們讓自己最親愛的人,在一個最沒有隱私,沒有保護,沒有溫柔,沒有含蓄敬意的地方,做他人生中最脆弱,最敏感,最疼痛的一件事-- 他的臨終.

我和朋友去登大武山之前,大家光談裝備就談了好久,拿著清單到登山店去買東西,老伴還和我討論每一件裝備的必要性和品牌比較.出發之前三個星期,每個人都得鍛鍊肌力.我呢,則是找了一對關於大武山的林相和植物的書,一本一本閱讀.第一次搭郵輪,邀請的朋友發來一個隨身攜帶的物品清單,還包括簽證和保險的說明.搭過郵輪的親朋好友也紛紛貢獻經驗談.第一是去非洲,給意見的也很多,去哪些國家需要帶什麼藥,哪些疫區藥注意什麼事情,野生動物公園要麼走才看得多,治安惡劣的地區要怎麼避禍. 也就是說,遠行,不管是出國遊玩求學,不管是赴戰區疫區,不管是往太空海上探險,我們都會做事前的準備,身邊的人也都會熱切的討論.還有些遠行和探險是抽象意義的,譬如首度結婚--那不是探險嗎?人生第一個工作--那不是遠行嗎?也都充滿了未知,也都有或輕或重的恐懼和不安,但我們一定會敞開來談,盡量做族準備.

那麼死亡,不就是人生最重大的遠行,最深沈的探險?奇怪的是,人們卻噤聲不言了.不跟孩子談,不跟老人談,不跟朋友談,不跟自己談.我們假裝沒這件事.

結果就是,那躺在日光燈照著的病床上面對臨終的人,即將大遠行,大探險,可是我們沒有給他任何準備:沒有裝備清單,沒有心理指南,沒有教戰手冊,沒有目的地的說明和描述,沒有參考意見.我們怕談.

他們要遠行的地方,確實比較麻煩:非但去過的沒有人回來過,而且,每一個去過的人都是第一次去.

這個大遠行,沒有人可以給他個經驗之談,然而這又是一個所有的人都遲早要做的行程,所以其實每一個人都是關切的.目的地無法描述,並不代表"啟程"準備不能談.登山店裡的店員不見得登過大武山頂,但是店裡頭什麼裝備和資訊都有.

因為害怕,因為不談,我們就讓自己最親愛的人孤獨地踏上了大遠行蒼茫之路...(後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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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法保證事事做好萬全準備再來面對大遠行發生,但當有餘裕選擇,時間空間許可,還是應當讓一趟未知旅程對旅人來說,不那麼陌生,可畏,孤寂;至少是自在啟程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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